我忘了为什么死

前言:仔细阅读前言,对更好地理解故事情节有帮助哦。(特别是加粗字体)

本期是植物故事主角是蓝花楹

蓝花楹,拉丁学名:Jacaranda mimosifolia D. Don

紫葳科,蓝花楹属。落叶乔木,高达15米。叶对生,2回羽状复叶,叶片多呈现奇数。小叶椭圆状披针形至椭圆状菱形,顶端急尖,基部楔形,全缘。花蓝色,花萼筒状,花冠筒细长,花冠裂片圆形。雄蕊4,2强,花丝着生于花冠筒中部。朔果木质,扁卵圆形。花期5~6月。好温暖气候,种植于阳光充足的地方。可作行道树、遮阴树以及风景树,可造纸和造家具。花语:宁静、深远、忧郁、绝望中的等待

这封遗书,是我用身体的残骸在地上写下的。所以当你看到它的时候,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。盛开在树上时,我总是期望着死亡,因为绝望中的等待,已经勒得我透不过气来。但当我真正落地,飘零掉落的时候,我却忘了为什么死去。

我是挂在蓝花楹枝头的花。

和身旁这些行道树蓝花楹相比,我的母亲算是特别的。沿着这条些许古朴的旧城小路,沿途的蓝花楹将这条路簇拥着,护送到了公园里。正好,母亲是那棵公园牌坊下的蓝花楹。所以,后来的我拥有自己的花圃,尽管它现在已经被岁月摩挲得斑驳。

当初,我还是快乐的。

母亲曾是那圈苗子里长势最好的一个,外婆说,好苗子就会有特殊的待遇,也许时机一到,就不用再做普普通通的行道树了。

这天,母亲被单独装在货车厢里,一路颠簸。不知道会去哪里,只知道,一路上嗅得猪舍的臭味愈发淡了,还有那个天蒙蒙亮时赶着鸭子,从苗圃路过的伯伯身上的味道,再也闻不到了。

就像外婆说的一样,母亲成为了幸运儿,被单独栽种在公园牌坊下,再也不用做普普通通的行道树了。

母亲成了一棵遮阴的风景树。

但是快乐,好像就到这里了。悬挂在枝头,我经历了许多行道树不能经历的事情。

最开始庆幸自己特别,后来发觉,特别不值得骄傲。

我讨厌尖叫。

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无数次我都想用目光抓住残余的夕阳,可无数次,目光都被肆意的尖叫扯回失望。每天傍晚的这个时候,孩子们来了。他们在微凉的夜色里肆意奔跑肆意尖叫,任凭细软的头发被晚风打乱,搅在脸颊的口水中。一边是日暮的寡静,一边却是尖叫的纷扰。

我讨厌疼痛。

不知什么时候起,母亲的皮肤变成了雕刻板。甜蜜的情侣们,把“爱”刻在母亲的皮肤上,以此证明深爱对方。可不断流逝的时间却告诉我,爱的印迹成为了伤。镌刻在皮肤上的伤痕被风揉按进母亲的骨头里,摩擦得有点刺痛,渗出血来,血腥浓郁得让我窒息。一边是甜蜜的温情,一边却是刺骨的伤痛。

我讨厌忧郁。

作为一棵遮阴风景树的花,我听过了许许多多的故事。人们总是倚坐在我的花圃上,不住地对空气倾诉着,但他们不知道,我也一直接收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垃圾。一个多月前的某个凌晨,我被玻璃破碎的声音刺醒了。原本那个梦里,我见到了母亲口中那个赶鸭子的伯伯。睁开朦胧的睡眼,一个手握酒瓶的男人,眼角的泪水快要满得溢出,骂骂咧咧地说着些什么,他身上刺鼻的酒臭味猛地灌进我的鼻腔。后来,他靠在我的花圃上,没头没尾地说着儿子的病,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年迈的父亲。那天,花圃上留下一块负面的情绪印记,它跟岁月的功效相仿,让花圃变得斑驳,连同我的心。一边是温软的梦乡,一边却是残酷的现实。

我讨厌践踏。

曾经我一再同情与我共处花圃的紫竹梅,因为在无数个孩子的欢声笑语中,都藏匿着她被践踏的抽泣。每次看着她被践踏得渗出血水的伤痕,折得耷拉着不成样子的新叶,空气似乎都要凝固,被心痛的血腥味凝固。但从前我也一直以为我和母亲只需扮演同情者的角色,后来发觉,我们也需要被同情。当孩子们将紫竹梅的领地勘测完毕,便开始侵犯我们的领土。攀爬时在母亲身上留下血痕、登顶时在我肩上留下淤痕、折枝时侵损了我肢体。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吗?还有那些夜里支着网捕捉野猫的人类,带走了在母亲身上同我玩耍得正欢的白猫。“白猫小姐,最近还好吗,上次偷摸鱼干的故事尚未讲完,我又想听新故事了。还有,我想念你蓝色的眼睛了。”我托风给白猫捎信,可惜在我自杀之前,都不曾收到过回信。一边是同情的无措,一边却是感同身受的无奈。

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很轻,轻到这个季节的最后一阵晚风吹来的时,我便落下了。

“今天的风尝起来有些微凉,还有路口卖的烧鹅的味道,可惜,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
在我离开树梢的那瞬间,我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。再见了尖叫、疼痛、忧郁、践踏。我终于不用再忍受一切不该承受的事物了。

但为何,在飘零着落向地面的片刻,我忽然有些不舍,一直以来我都深深明白自己所受的苦难,却似乎忘却了品味快乐。当我落在地上,用不同的角度俯瞰过去,却发觉一切都不一样。

从前总是抱怨孩子们的尖叫与践踏,殊不知自己是他们的快乐源泉;从前总是讨厌母亲身上被深深镌刻的字,殊不知自己是他们的幸福见证;从前总是厌恶情绪垃圾,却不曾想自己是他们倾吐负能量的信任者;从前总是唾骂捕走白猫的人类,但如若白猫被卖到宠物店,今后寻得好主人,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······

我该庆幸,我能给孩子们带来快乐;我该庆幸,我能见证细水长流的幸福;我该庆幸,我能被悲苦的人们所信任;我该庆幸,我曾拥有过情同手足的白猫朋友······曾经我说“特别”不值得骄傲,可如今结束了生命,才发觉“特别”是如此珍贵。这15米的落花距离,曾是梦寐以求的求之不得,如今却又成后悔莫及的不舍离别。曾经因为悲伤期待死亡,结束一切后却发觉自己从前是无比快乐的。

当水泥地碰触到我的身体时,蓝花楹的树梢上已经变得颓然,蓝色的花落地了,这条古朴的小道被浸成了蓝色的海洋,正如同我在地上洋洋洒洒地写下这封遗书。

我忘了为什么死,我一味徒求结束悲伤,却忘了曾经快乐。

在读完蓝花楹的遗书之后,心里有些许无力与无奈。

最近几年,身边出现心理问题的朋友越来越多,那些笑声盈盈的脸,都在悲伤中慢慢褪色。在他们的世界里,悲伤似乎已然成为了定局,将身旁所有的快乐置之不理。其实,我们所有人似乎都有这样的毛病,将悲伤无限放大,快乐却只剩零星。

很多时候,倒不如像蓝花楹最后时分的姿态一般,换个角度俯瞰悲伤,便会发觉,悲伤和快乐之间的转换站,在片刻便可到达。

蓝花楹在枝头绽放的时刻,正如你我当下正好的年华,我们是这样“特别”,能在最好的时光经历许多旁人不能感同身受的磨难;我们又是这样“普通”,会在悲伤的角落期待下辈子做凡夫俗子。但永远不要忘记,在所有的困顿和荆棘中,所有人都是在快乐与悲伤中并行。应该做的,能做的,永远不该是放大悲伤,而是转换悲伤,放大快乐。

倘若偶尔不知去哪寻找心灵的慰藉,不妨到花苑来坐坐,喝一壶用露水与夕阳泡的茶,一起靠在蓝花楹的花圃旁,但这回,留下一块欢愉的情绪印记。

文稿:方向阳

编辑:李刘敏

我们在花苑,期待和你的下一次相见